六楼的老张头以前半个月不下一次楼，现在一天能跑三趟。新装的电梯轿厢不大，站五六个人就满，可偏偏谁都爱往里挤。买菜回来的在里头数塑料袋，遛狗的在里头扯狗绳，赶着上班的一边看表一边摁关门键。电梯门一合上，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邻居忽然有了说话的理由。三楼的小年轻问五楼的阿姨今儿做什么饭，阿姨说炖排骨，小年轻咽了口唾沫。老张头在旁边嘿嘿笑，说闻着味儿就知道谁家开伙了。这台电梯慢悠悠往上爬，倒像个移动的小茶馆。
有了电梯，顶楼的棋牌室重新开张了。以前爬六层楼，腿脚利索的也得歇两回，现在电梯一摁就到。四楼的李叔把闲置两年的麻将桌搬出来擦干净，招呼老伙计们来打牌。下午两点准时开局，打到五点散场，输赢不大，图个乐呵。隔壁单元的王姨听说后也来了，还带了自己腌的萝卜干当零嘴。牌桌上吵吵嚷嚷，有人悔棋，有人偷牌被逮住，笑声从窗户缝里钻出去，楼下遛弯的都抬头看。李叔说这比一个人在家看电视强多了，电视里演啥都隔着一层。
小孩子是最快发现电梯好处的。以前放学回家，书包往地上一搁就在楼下疯跑，现在多了个新玩法：比谁先摁到电梯按钮。五楼的小胖墩每天守在单元门口，看见有人拎东西就冲上去帮忙，条件是让他摁楼层。三楼的双胞胎发明了电梯猜拳游戏，谁赢了谁决定去哪层再坐回来。家长起初嫌闹腾，后来发现孩子不往马路上跑了，也就随他们去。有回电梯坏了半天，整栋楼的孩子都蔫头耷脑的，蹲在楼梯口拿粉笔画格子跳。
电梯装好三个月，单元门口多了块小黑板。不知道谁先写的，大概是想约人打羽毛球，底下有人跟了一句“缺个捡球的”。后来黑板上的字越来越多：谁家有多余的葱，谁想借个梯子换灯泡，周末有没有人凑一桌斗地主。六楼的老张头自告奋勇当管理员，每天擦一遍黑板，把过期的信息抹掉。有回他写了句“今晚七点电梯口分西瓜”，结果来了十几号人，西瓜切了八瓣还嫌不够分，最后有人跑回家又抱了个哈密瓜下来。
最意外的是五楼那个独居的刘老师。退休后她很少出门，买菜都是让超市送。电梯装好以后，对门的小夫妻硬拉着她下楼晒太阳。晒着晒着，她开始给楼下下棋的老头们支招，嗓门比谁都大。后来她翻出尘封多年的二胡，每周三下午在楼下花坛边拉一段。拉得不算好听，可有人听，有人鼓掌，还有人跟着哼。刘老师说拉琴这事搁以前想都不敢想，扛着琴爬五楼，到了家胳膊都哆嗦。
入冬后电梯里贴了张手写的通知，说轿厢里不许抽烟。字歪歪扭扭的，底下跟了一串签名。第二天有人偷偷在角落放了盒薄荷糖，旁边压张纸条：想抽烟含一颗。再后来糖盒旁边多了副扑克牌，用皮筋捆着，谁想玩自己拿。电梯上上下下，扑克牌借了还，还了借，少了两张也没人在意。老张头说他现在出门前得照照镜子，万一电梯里碰见牌友，得问问昨天那把牌到底谁赢了。
